賢妻良母之外—跨越刻板印象的姐妹牧養

賢妻良母之外—跨越刻板印象的姐妹牧養

作者/郭宇欣  自由傳道、高師大性別教育所博士班學生


⬥關於姐妹,你是怎麼想的?


    有牧者規勸姐妹不要有婚前性行為的理由是「上床後,女生在那個男生心中就失去了價值。」。

    工作與服事都能幹心的曼曼在婚前輔導時,師母私下建議她婚後要收斂鋒芒,太有意見可能會讓丈夫有壓力、沒面子。

    教會粉絲專頁有一則圖文:「『笨女人才會在家帶孩子』這種話你也信?『聰明的女人知道,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錯過就永遠沒有了』」。 

    這些敘述反應了哪些對弟兄和姐妹的不同預設?如果你是教會牧者,是否能察覺自己的牧養帶有哪些性別觀點?

    「男尊女卑」、「男強女弱」、「男主外女主內」等傳統性別角色與教會教導向來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若忽略性別觀點,牧養便成為複製刻板印象的工具,例如勸告未婚姐妹要「等候神」,卻鼓勵未婚弟兄「主動追求」;若太過強調性別觀點,牧養又容易去脈絡化地落到「政治正確」的戰場。也許近年同志議題太過紛擾,使不少牧者聞性別則遠之,但在我過去十多年的牧養經驗中,發現姐妹們有許多困擾其實與「好女兒」、「好太太」、「好媽媽」、「好媳婦」…等角色期待有關,牧養者需察覺自己的性別意識形態,才能對姐妹有更深刻貼近的靈性觀顧1


圍繞傳統家庭角色的姐妹期待


    姐妹的地位在教會與社會的互動中不斷移動。新約時代的女性地位非常低落,一方面當時社會文化以男性為權力中心,男性家主能夠決定整個家族的信仰,所以使徒行傳有所謂「一人信主、全家得救」的宣告;再者,女性無法有自行謀生的機會,若沒有附屬在家庭、男性(父親、丈夫)之下,只有當乞丐與妓女兩種命運。基督教會誕生後,其人人平等的氛圍吸引許多奴隸與女性加入,但不久之後,社會中的「家庭守則」又開始影響這個「新家庭」的性別規範,讓教會呈現另一種父權家庭的面貌2

    對「家庭」的重視至今仍深深的鑲嵌在當代的教會文化中,「家庭」是教會活動中重要的元素,例如「一家一菜」、按照婚姻狀況分組(單身、伉儷小組),在人際互動中,也容易認為已婚者比未婚者成熟可信任,信徒也會以成家與否判斷是否得到神的祝福。而家庭導向的教會文化更進一步形塑以家庭角色期待為主體的姐妹牧養畫像,使教會事工分工呈現性別化的現象:男性大多被期待成為領袖,負責在講台教導、決策、分配資源;女性多半承擔支持、配搭的角色,擔任輔導、主日學老師等職務來發揮其情感撫育的功能3。不同性別期待其實也夾雜著世俗文化,例如聖經中並沒有對「師母」這個職務有相應的要求,但許多師母們卻或主動或被動的扮演傳統文化期待的「賢妻良母」形象:支持牧師,無怨無悔承擔會眾的情緒勞動,無酬做教會家務,也如同媳婦一般,處理與教會長輩們之間的微妙關係4

    單身姐妹們在這樣的隱形規則下,常有著矛盾難言的窘境。無論自己的生活與工作狀況如何,「未婚」成為亟待禱告的困境,有時會懷疑是否「有某個屬靈的功課還沒學好」,需要更努力做些什麼;但矛盾的是,若某個單身姐妹太過積極探尋感情的可能性,又容易被認為沒有信心或是自貶身價(其實是違反「女被動」的性刻板印象)。更進一步來看,「主動」這個特質對姐妹來說也是一項曖昧的特質,身處在性平意識漸漸提升的社會,在教會內,「主動」的背後卻承載著「太強勢」、「給弟兄壓力」、「不適合進入婚姻」等評價,需要「有智慧的」適時收斂。

    無論是否有意為之,以上這些常年累積的文化現象反映出教會姐妹的牧養畫像與世俗傳統家庭角色交織難分,容易視姐妹為附屬某個弟兄(父親、丈夫、牧師、兒子)的「他者」5來培育。這並不是指這些教導方向不妥適,反而很多「勸告」在男尊女卑的社會情境中往往很實用,但我們要問更重要的問題:「世俗家庭角色」是姐妹「門徒身份」的核心定位嗎?


哥林多前書第七章:保羅對婚姻家庭的冷處理


    再回到第一世紀,對猶太社群或希臘世界來說,家庭是重要的社會機制,不過當中浪漫情愛的成分較少,其功能在於延續家族的勢力。但我們讀經時通常已經內鍵傳統家庭的意識形態,並沒有留意保羅在哥林多前書裡對婚姻的提醒,其實非常挑戰當時既定的婚家文化。

    在第七章中,保羅認為進入婚姻不是必然的人生任務,一方面福音已成為一個人終極的身份定位,不需要倚賴婚家制度作為人生安身立命的保障;且婚姻對保羅而言,也不若現代視為完成浪漫愛的方式,他甚至認為除非是為了要解決性慾問題,不然不見得要進入婚姻,大可展開單純事奉主的美好人生。再者,保羅認為信仰的身份高於婚姻的身份,對基督徒來說,比起夫妻義務,與神的關係是更重要的,而對於一方不是基督徒的婚姻,不信的一方可以透過信的一方成為聖潔,若不信的一方因信仰離開,則不需守住婚約。婚家制度相較於信仰身份,並不是絕對的(甚至保羅還用奴隸制度來比喻),但保羅也不提倡推翻或拒絕這個制度,還是說要按主的心意認真經營「你們個人蒙召時候是什麼身份,仍然要在神面前守住這身份。」(林前七24)。為什麼保羅不像當時與現代將家庭放在很高的位置?對婚姻的態度反而是消極性大過積極性?

    面對沾染世俗文化行徑的哥林多教會,保羅一開始便提出基督徒傳的是十架上的基督,這個事實足以翻轉基督徒的身份,也重新設定了世界上所有本來看似理所當然的秩序,這個信仰並不只有幫助門徒過好在世上的每個身份與角色,而是在十架的視角下,人生的目標、優先順序要開始走向不同的故事。保羅勸告門徒要對婚姻角色負責,但更重要的是無論是否在婚姻之中都要以服事主為念。保羅的確肯認世俗家庭價值,但他花更多篇幅是描述另一個更重要家庭----主基督的身體,由眾聖徒組成的教會。


在十架裡的姐妹門徒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第十二章提出屬主的家庭是以主為中心,由各種不同功用的肢體彼此配搭,而現今教會的姐妹牧養卻依照世俗家庭樣貌,復刻傳統性別角色的分工。我們努力建造的是主的家?還是世俗模式的家?存在主義女性主義學者西蒙・波娃的名言是「先是人,才是女人。」在十架視閾之下,我們看待姐妹理應「先是門徒,才是姐妹」。每個女性成為「姐妹」之前,先是跟隨基督的門徒,並以這個身份回應存在於社會與教會中各樣的角色。

    具備十架與性別視角的姐妹牧養,讓「單身」不會成為生命問題的歸因;讓牧者擔憂姐妹的靈性勝過婚姻的可能性;讓教會發掘姐妹們有哪些建造教會的恩賜而不是慣性的性別化分工;看重姐妹在她們選擇的領域見證主名而非只勸告「回到家庭」;當婚姻出狀況的時候,不會只輔導姐妹如何挽救;輔導弟兄如何逃避性試探時,記得姐妹們一樣會有性的需要與焦慮…。跳脫傳統家庭的意識形態框架,我們才能看到姐妹們用自己的身份在教會真正的現身,不只是誰的妻子與母親,或未來某個人的妻子與母親。

    最終,我們要在十架裡建造真正的家庭,讓福音而非婚姻成為姐妹生命的力量6

1 「為什麼神學需要解放?因為神學需要從西方的桎梏中被釋放出來。神學需要被釋放,因為神學作為人對神聖的追尋,有其自身的盲點與偏見。這些包括了在性別,經濟,人權,政治,宗教上的歧視與壓迫、如果以前在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典型問題是信耶穌和拜菩薩有何分別,今天華人知識份子的典型提問是基督教神學與意識形態有何不同?」陳佐人,〈神學的自由〉,《崇基神學院通訊》,(2018年3月)

2 Fiorenza E.S.著、宋旭紅譯(2016),《記念她—基督就起源的女性主義神學重構》,香港:道風書社。


3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性別公義委員會性別圖像調查裡,無論平地或原住民教會,擔任牧長、議長、長老等領袖職位的有半數以上是男性,而執事、主日學教師等配搭型職位中過半由女性擔任。網址:http://gender.pct.org.tw/charts.htm


4 陳師迪(2013),〈以天父和/或父權之名:師母工作處境的性別政治〉。


5 「他者」(the Other)是沙特提出的概念,由西蒙波娃獨立發展出來,成為對女性處境的分析視角。


6 「傳統社會傾向於以婚姻為偶像,當代社會傾向以獨立為偶像…當然這兩種動機都有部分正確,但若福音沒有改變你的心思,它都會傾向於變成終極價值。」提摩太・凱勒,〈婚姻解密〉,p238,(2015年),臺北,希望之聲。


其他參考書目:

孫寶玲(2018),〈新約聖經研究導論—初代基督徒的信仰與實踐〉,校園出版社

華倫・卡特(2016),〈羅馬帝國與新約聖經:要點指南〉,聖經資源中心